冬至(原创的第一部短篇)

冬至,在我老家有吃饺子的风俗。吃饺子大概代表了一种祝愿,代表的是一种团圆和睦。其实,我不知道冬至在一年中的三百六十五个日子里有什么重要的意义,但我习惯在这一天吃饺子。记得在中学寄宿的五年时间里,因为离家比较远,每一年的冬至总是去二叔家吃饺子。婶子是包饺子的高手,做的馅也很香。后来上了大学,每年的冬至是父母打电话提醒我吃饺子,今年也是如此。此时此刻,我正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着远没有记忆中饺子香的食堂的饺子。煮的时间过长了,饺子皮都变得粘乎乎的。还好,我能吃到饺子。

  手机却急促地响了。我有些不情愿地放下筷子。

  “你在那里呢?赶紧……赶紧……回来,快……”电话那边传来了惊恐的声音,虽然因为激动变了音色,但我还是能够辨别出来是宿舍的老大。

  “嘛事啊?正吃着饺子呢,等会好不?”

  “快,快,快回来,老六、老六他……”电话那边的声音断了。

  我的大脑在瞬间变得一片空白。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我带着一些恐惧,踉踉跄跄地冲出坐位。我分明地听到老大说老六,是老六。

  “回去把碗和盘子收拾过来”,在冲出食堂的一刹那我被门口的保安狠狠地拽了回来,并厉声斥责我。

  “去你妈的”,我大声骂人了。用近乎仇恨的眼光盯着那位早让我感到讨厌的保安,急切并气愤地回复了他的斥责。习惯了对学生不可一世的保安大概万万没有想到会遭到如此无礼的回应,却,在那一刹那间松开了我的衣服。周围聚集了不少同学,在看着热闹。我不得不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找到我的自行车,疯狂地往宿舍方向骑去。

  我分明已经到了我们宿舍楼下。这幢躲在校园最偏僻角落里的宿舍楼从来是冷冷清清的,今天怎么会聚集了如此多的人。我有些惊恐地停下了我的自行车,向门口走去。铜色的楼牌上满清楚地写着“学生宿舍15斋”,没错,是我们楼。可是我无法靠近楼门口。平日停放自行车的地方挤满了人,红的绿的黑的,说笑的、忧愁的、惊恐的的表情……我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挤过人群,却又被一条黄色的警戒线拦住了。警戒线内侧密密麻麻地站了许多警察还有保安。透过人缝我看到的是身穿大白褂的一些个人员。我使劲地想要发现更多的线索。当我看到老大的身影也在白色大褂中间的时候,我几乎瘫到在地上。

  “放我过去,放我过去”,我撕心裂肺地喊着。警察和保安却紧紧地把我架在空中。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被我的喊声镇住了,纷纷回头看我,包括那些个白大褂,还有老大。时空瞬间凝固,透过所有凝滞的目光,一片鲜红,刺目的鲜红让我感到眩晕。似乎,整个世界在此时此刻只有两种颜色,刺目的白与刺目的红。

  众人的目光又统一地回归了一个焦点。老大挤了过来。

  老大用低沉的声音对警察说:”让他进来,他是老八“。

  我的身体于是又交给了老大,他用力把我拖到了白大褂中间,却用手挡住了我的双眼。可我还是透过指缝的模糊看到了棕色的西服、蓝色的牛仔裤、硕大的运动鞋,还有满眼刺目的红。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眼泪顺着老大的指缝流了下来,流到了他的掌心,进而有流入了我的嘴唇,好咸好咸。而我分明地感觉到我的头发上面一滴一滴的泪,是老大。此时此刻,我们像亲兄弟一般默默地为另外的一个亲兄弟守望。

  ”老六,老六你说话啊,你说话啊。不是约好一起打球的吗?你说话呀,我等着你呢“,我终于还是再一次地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老大陪着我。

  ”老六,老六,你他妈的怎么这么说话不算数呢?不是说好一起去打球的吗?说好签完工作一起喝酒的吗?“……

  ”老六,老六……“

  我挣脱了老大的双手,想看看老六。只见白大褂们用一块雪白的布盖在了老六的身上。于是我的世界只有了一种颜色,茫茫的白,茫茫的刺目的白。我和老大被赶来的校领导拉在一边,其中的一位女领导含着泪用母爱般的言语劝我们不要过于伤心。人群散去了。校领导的到来趋散了他们。保安和警察们开始清理现场。我和老大蜷缩在警车的轮胎下面,呆呆地抽泣着,在一片白的世界里看着那些个人们机械般地例行公务。身着西装革履的校领导们神色严峻,不时地拨打着手机。保安们将自己控制的范围扩大到很远很远,禁止行人驻足。警察们不停地用尺子测量着种种数据,用相机拍摄着种种场景。女校领导一直没有离开我和老大的身边,一直用母爱安慰着受伤的心灵。白大褂们把老六的尸体用更白的布包了起来,先前的那一块已经被渗出的血染红了。我和老大试图挣扎着再去看看老六最后一眼,却没有了力气也没有了可能。

  老六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像将要破茧而出的蚕蛹。

  白大褂们把包得严严实实的老六抬进了救护车,却显得一点也不够庄严。像邮寄包裹的时候邮递员把包裹顺势扔进一堆相似的包裹一般。我心中充满了愤怒,想要起身斥责他们的无礼,却被女校领导生生地按了下来。只好用尽全力大喊:’妈的,小心着点好不好?老六身体不好”,喊完又大声地哭了起来。老大在一边发着呆,像大哥一般抚摸着我的肩膀。

  白大褂怯生生地回头看了看我,重新挪了挪老六的身体,看上去庄严了许多。然后又回头看了看我和老大,然后缓慢地关上了救护车的后门。

  女校领导和其它的校领导都去和那些白大褂们寒暄握手,脸上写满了沉重。眼前刺眼的白色伴随着车门的关闭消失了,我的世界却还是一片空白。

  救护车缓缓地开走了,老六也跟着走了……

  女校领导向我们走来,温情地对我们说:“两位同学不要过于悲伤,学校想让你们配合一下调查整个事件,你们觉得可以吗?”。

  我还没有缓过神来,头脑中像放电影一般想象着关于老六的种种画面,想念着和老六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也在可以触摸的真实与不可触摸的回忆当中痛苦地想着老六。这样的真实与不真实来得是如此的迅速,如此的不可思议,如此的让人感到无常。

  老大已经答应了女校领导的请求,把我拉了起来。准备拉我去坐上女校领导的小车去学校办公室参加事件的调查。

  “让我回宿舍看看好吗?”,在临跨进车门的一刹那我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我不想让关于老六的所有印迹在一个很短的时间消失,我想保存更多的真实。校领导陪着我和老大步入了宿舍楼。

  昏暗的楼梯口让人感到了阴森,刺鼻的厕所里传来的味道让我感到恶心,只是整幢楼没有了平日的喧嚣。楼道里只有不太协调一致的皮鞋的声音,我和老大的抽泣声,校领导们的唏嘘声,偶尔传来的宿舍关门的声音……这个世界好像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许多,六层总共十二节的楼梯我们却走了很长的时间。我希望这样的肃穆这样的安静多保留一会,我希望这样的虔诚更多地停留,老六应该静静地离开,因为他讨厌这个世界的喧嚣。

  六层还是到了。我们宿舍是靠着角落向阳的一面,614宿舍。从楼梯口到我们宿舍有一段距离。而我的脚步却无法继续向前。老大使劲地搀扶着我,女校领导也帮忙架着我走到宿舍门前。门口出来两位警察,用一种异样的眼光和校领导交流。老大轻轻地推开了宿舍门。然而我们却同时在门口驻足,我们没有勇气踏入门口一步。

  眼前的宿舍仿佛是美丽的天堂,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干净的地板上让人感觉眩目多彩;每个人铺上的被子就像军训时要求的那样被叠成豆腐块;公共的书桌上面换上了洁白的桌布;每个人的书架和床底下都被收拾的整整齐齐;宿舍成堆的垃圾不见了,那些臭袜子也干干净净地被挂在角落里;那张我们球队获得冠军的奖状也被挂了起来……我和老大顿时泪如雨流,呆呆地靠着门框想念着我们的老六。只有那扇窗户是开着的,透过窗户还可以看到外面蓝蓝的天,老树的黄叶,还可以感觉到浓浓的寒意。

  我和老大没有走进宿舍。那是属于老六的天堂,我们不能打破他的安静与纯洁。于是,我含泪把门掩上,和老大一起转身跟随校领导去参加调查。那两位警察分明还要到我们宿舍继续调查,我无力去阻止他们,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的理由。

  出了宿舍楼门,我往老六告别的地方望了一眼,地上撒满了白灰。同楼的人三三两两地进进出出,世界似乎开始恢复了该有的秩序。对于我和老大来说,没有了老六我们的世界注定是残缺的。随着校领导的小车在校园穿行,这是我在校园里第一次享受如此的礼遇,心中却充满了悲伤。校园里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匆匆穿行,自行车依旧横冲直撞,女校领导在副驾驶的位置直叨叨这样的校园秩序多危险啊,却只能不停地在小车的喇叭声中叹息。

  我的世界却依然是一片白点缀刺目的红,脑海里充斥着老六的影子。

  老六死了,我好像需要承担两个人的生活。一个是老六的,一个是我的.

  老六来自南方的农村,父母都是以种地为生,家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老六是他们村的第一位大学生。听老六说小学毕业的时候他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县城中学,考大学的时候因为没有发挥好就考到了我们这所大学,北大清华曾经是他的梦想。老六说他上大学的时候是全村人凑齐了昂贵的学费,走的那一天全村人放着鞭炮敲着锣鼓送他上路。乡亲们都说老六是最有出息的孩子,也盼望着老六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以拯救他们于水火。进入大学以后老六和我分到了一个宿舍,我们宿舍根据年龄的大小分别被叫做老大、老二……老六,老七,老八。我是宿舍里年龄最小的,被叫老八。老六是我上铺的兄弟,我们两也是生活中接触最多的。老六和我都喜欢打篮球,但是老六的球技一直没有得到提高,球友们不喜欢和他一起打球,觉得他的球路比较怪异比较容易伤害到别人,我没有这么觉得。大学里的许多人都知道老六,见了面也喊老六或者六子,时间长了有的甚至忘记了他的真名……

  在校领导的小汽车上我迅速地总结着老六的“一生”,感叹着生命的脆弱。老六的死仿佛让我也经历了一次重生,老六的死也是一面镜子,让许多人看到了自己真实的面目。校领导的小车开始减速了,我们终于到达了富丽堂皇的行政办公大楼,这个我们从未想过会光临的地方,也从没有想到会在如此的情况下光顾。女校领导的脸上写满了忧愁,分明地眼角也充满了泪水。她热情地邀请我们进入行政楼的会议室,其它的校领导也相继走了进来。服务员端上了一杯杯的热茶,大家却在热气腾腾中彼此凝视彼此沉默。只有我和老大的抽泣能在瞬间打破一下沉寂。大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每个人心中的想法都会非常复杂。

  校长终于打破了沉默,安排成立“老六自杀事件紧急处理小组”,命令女校领导为组长。要求调查清楚自杀事件的原因,处理好善后事宜,另外一定要注意封锁消息以免造成坏的影响,并设定了事件处理结果的期限。女校领导很快行使了自己的职责,成立了由她牵头的六人工作小组。校长和其他的校领导先后离开了会议室,女校领导开始商议工作小组的行动计划。在她的计划中,我和老大还有我们宿舍的其他人都是重要的参与人员。一场关于老六死的调查行动开始了……

  医院发来了传真,第一时间把老六的尸检报告传真过来。上面说老六的颅骨因为强震粉碎性骨折,进而导致脑浆崩裂,当场死亡。原来,宿舍楼下的救护本来就是例行公事而已,是对一个生命的仁慈罢了。老六选择了如此干脆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告别的这个世界,难道这个世界就这么不值得他留恋吗?看着尸检报告,我的眼泪又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尽力想象着老六的样子,可我的眼前除了那一片白,那刺目的红却没有了别的印象。老六啊老六,我终究还是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昨晚上我上自习回来的晚,你已经睡着了,今天早上又那么早起床去占座位。我知道一定没有睡着,一定用心看过睡在你下铺的我,因为你早已经准备不辞而别。老六啊老六,你真心狠。

  其时,老大坐在电话旁边用沙哑的声音联系着宿舍的其他人。老二去赶外地的招聘会了,答应赶最快的车回来;老三正在校外租住的房间里打游戏,准备毕业后回到他的城市的他过着最悠闲的生活,在听到老六出事的消息后半个小时内赶到了学校行政楼的会议室里,头发乱乱的像个疯子;老四去了一所重点大学上考研辅导班,他想考那边的研究生,答应停止上课立刻回程;老五正在实习的单位上班,在一片惊恐中打车赶了回来;老七是无法联系上了,一年前因为被挂科目超过了十五个学分被迫留级,他却选择了退学也从此与我们告别。而我不得不中断我的考研复习。老六的离去让我们的生活在瞬间失去了坐标。那么急促,那么突然,那么残忍……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位警察。其时,女校领导正在安排学校宣传部门,包括校园网站、BBS等媒体严格封锁消息。我不知道这样的封锁有什么意义,真的无法理解。难道老六的死是给学校丢了脸吗?难道老六的死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或者利益?难道老六的死就该被压制不该被反省吗?难道老六的死就这么悄悄地如过眼云烟?难道就不需要我们活着的人承担一些责任或者自责吗?我、老三还有老大在会议室里蜷缩着,无力去反抗校领导的决定,但我心里却对这样的决定充满了疑问和反抗。终究还是没有用的。学校的高压政策起了很大的作用,老六的死如一潭死水,在诺大的校园里也只是成为同学们茶余饭后消遣的话题罢了。

  进门的警察开始向在座的事件处理小组汇报现场侦察结果,确定老六是自杀。他们从老六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两样东西,两张照片还有一份长长的遗书。一张照片是老六家的全家福,另外的一张则是我们宿舍的全家福。那份长长的遗书大概有二十页,工工整整的字体,那是老六的风格。这不是在匆忙之间写就的遗书,而是在经历了长时间的思考和构思之后完成的。可怜的老六,你为你的死亡做了多少铺垫啊?可恨的老六,难解之痛又有什么不能与兄弟们共同承担的呢?可恨的我们所谓兄弟们,忙里忙外的忙到连死亡也无法预制的田地。我想和老六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我们对老六的死应该负有很大的责任。

  在法医的尸体解剖和警察的现场侦察工作结束后,工作组认定老六的死是自杀事件。目前最为关键的是稳妥的善后工作。女校领导安排我们宿舍的同学积极配合学校的工作,希望能对老六自杀事件一个圆满的交代。我不禁对所谓圆满感到质疑,何谓圆满又怎能圆满?失去了就是不圆满,我的人生也许会因为老六的死感到一生的缺憾。

  其实,在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思考最最棘手也最最难办的一件事情,那就是如何让老六的家人接受这个惊天噩耗。对于他们来说,丧失亲人的痛苦是无法预料更是无法接受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觉得老六真的是个混蛋。是的,他觉得活着没有了意义,却将无尽的痛苦留给了自己的亲人,令他们在余生充满劫难。老六,你真他妈的是个混蛋!

  女校领导决定从解读老六的遗书开始,从遗书中找到一些答案。在场的所有人成为了倾听老六最后心声的首批听众。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疑惑,也写满了无尽的遗憾。

  “把窗户打开点吧,屋子里这么热,这暖气是怎么烧得?”女校领导在开始读老六的遗书前吩咐服务员。然后准备用低沉的女低音开始走进老六最后的心声。

  遗书是装在一个精致的手工信封里的,信封所用的材料学校百年校庆时候的宣传海报。老六精心地把校徽和百年校庆的纪念标志分别叠在信封的正面和反面的正中间,其良苦用心可见一斑。信封的正面工整地写着一行小字——最后的诉说……。女校领导小心翼翼地端详着信封,可以看得出那两枚象征学校的徽章给她带来的沉痛的思考与不安。女校领导打开信封取出老六留下的遗书。遗言是写在淡蓝色的信纸上的,淡蓝色是老六最钟情的颜色。

  看到那浅浅的蓝,我的眼前马上又浮现出关于老六的一切印象。老六总是把自己的世界装扮成一片蓝色。我曾对老六说这样的蓝色会让人感到犹豫的。老六说蓝色对于他象征着浪漫和快乐。可是,现在看来我更愿意相信蓝色对于老六是忧郁的。我曾陪着老六在地摊上买过一件浅蓝色的线衣。后来我慢慢发现老六的床单是浅蓝色格子的,被罩、枕巾也是蓝色花纹的,脸盆蓝色的、毛巾蓝色的、牙刷蓝色手柄的、香皂蓝色的……老六把自己套在蓝色的套子里,并在其中品尝着浪漫和快乐。

  浅蓝色的信纸上当然也是用纯蓝墨水留下的笔迹,老六的字写的很漂亮。老六走了却把蓝色留了下来。女校领导的脸也被映得发蓝。大概是蓝色过于刺目吧,女校领导转身让我帮忙读老六的遗言,因为她的眼睛看不清楚。刚接过遗书的时候我明显地感觉到了我的颤抖,还好我能看的清楚老六的文字。

  “亲爱的爸爸、妈妈、姐姐、妹妹你们好:

  当你们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首先请接受我最虔诚的跪拜。爸爸妈妈请原谅我的自私与残忍,请原谅我的懦弱与无助,请原谅儿的不孝与不争气。儿选择离开你们,离开这个世界是经过了沉痛的抉择的。在后面的文字中我会慢慢道来。现在我最想和您二老说的是感谢,感谢你们的养育之恩,感谢你们让我曾经坚强地活着。爸爸妈妈一定答应我,在我离开你们的日子里一定要好好活着,儿只是想去遥远的地方追寻自己的梦想罢了。爸爸妈妈一定答应我,在我离开你们的日子里将我忘记并为我祝福,儿在远方会默默地为你们祈祷,为你们祝福。姐姐妹妹一定要答应我,好好照顾爸爸妈妈,替我尽该我去尽的那一份孝心。爸爸妈妈姐姐妹妹,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最亲的人了。我曾经让你们感到无限的骄傲,我也希望以后的日子里会继续为我感到骄傲。也许,从此我没有理由去奢望你们对我的自豪感,但我真的好想好想那样让亲人感到骄傲的感觉。

  我想我该走了,这个世界给了我太多可以梦想的空间,我几乎做过了所有的美梦。也许,是我太过于贪婪,也许是我过于苛求现实,在那么多的美梦当中我却无法找到属于我的那一个,一个也好!每一天我都会无数次地看我们的全家福,我真的非常非常想念你们。我想在另外的世界里我也会一直想着你们,想着我的亲人。我真的找不到让我留下来的理由,爸爸妈妈姐姐妹妹请不要为我哭泣,你们的眼泪不值得为我而流。我会告诉你们我选择离开的理由,在这之前请再次接受我的跪拜,并再次请你们无论如何把我忘记……”

  读到这里我无法继续下去了,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嗓子哽咽了。我必须停顿。老大和老三也在一旁流着眼泪。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会议室里沉寂的可怕,眼泪的声音一滴一滴敲打着每一个脆弱的心灵。

  还是女校领导打破了沉寂。

  “我想我们还是应该先联系家属,无论如何应该让他的父母知道。只是我们得想一个合适的方式,一个可以让他们接受的方式”,女校领导忧心忡忡地说到。

  一个可以让老六的父母接受的方式,妈的,什么可被接受?我不禁对女校领导的安排感到气愤。其实我知道此时此刻我的情绪更多的是冲着老六的。老六啊老六,你真狠心,你怎么舍得把这样的痛苦留给你的亲人啊?什么让他们原谅,什么让他们忘记?全是扯谈,全是扯谈啊。

  老六上大学的时候是自己背着行礼来的,父母本想借光来一次城市看看儿子将要生活的地方。可是凑齐了老六昂贵的学费后就无论如何也感到来回车票无需浪费。这个城市从此因为老六成为了老人心中向往的地方。

  老六的父亲来过我们大学一次。那是大二时冬天的一个中午,虽然艳阳高照但仍然寒气逼人。老六把我约出去让我一起陪着他的父亲。我对老六说你老爸好不容易来一次你们爷两好好聊聊天。老六说没有关系的。我只好硬着头皮随老六去见他的父亲。

  大门外站着一位穿着大棉袄、戴着老虎帽、穿着一双军用胶鞋的老人在那里绕着圈,分明是被冻得够戗。大棉袄上透出了亮亮的黑色,满脸的皱纹写满了沧桑。正在我猜测的时候老六说是他的父亲。我赶紧上前和伯伯打了招呼。老六问他父亲怎么来了。他父亲说想他了,说城市就是比村里好,有那么多的面包车,马路也不坑坑洼洼的。老六的父亲当着我的面夸老六是多么出息他们村的人又多么以老六为荣。老六的父亲是在农闲时被村里来的煤老板招来下井挖煤的,煤矿就在城市的郊区,是那个煤老板开的小煤窑。老六有些怪罪地问他父亲怎么去那种地方。老六的父亲说你这个傻孩子,下煤窑挣的多,一个月一千多块呢。我挖两个月我们过年就能过好了,还能给你凑凑学费呢。老六的父亲说下煤窑也不咋苦,他值夜班。他是刚下班骑车赶过来看老六的。还说这个城市的路咋修的这样乱七八糟的,费老大劲才找到的。我们三个人就这么在校门外聊着。应该说更多的是我和老六的父亲再聊,老六则在一旁听着。我说都中午了伯伯去我们宿舍坐坐然后去我们食堂吃饭。老六却急切地反对了我的意见。说他害怕他父亲忙。老六的父亲说来了就是想看看老六的大学,吃不吃饭不要紧。我替老六急切地答应了下来。

  老六推着他父亲的自行车走在我和他父亲的后面,我却充当了他的角色。我和老六带着他的父亲去我们宿舍坐了一会。他父亲对于我们住在六层高楼感到很惊奇,还说从窗户上向下望会感到头晕。老六父亲说老六真是出息,实现了他们多少代人的梦想。然后,老六的父亲又随着我们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最后到了我们食堂。老六父亲说他就爱吃面条,于是我和老六都陪着他吃了面条。吃完面条老六的父亲就急切地和我们告别了,说要赶回去上班。老六的父亲嘱咐老六好好学习,好好吃饭,不要节省,嘱咐老六没钱了就开口。老六只是点着头。其实,那一天,老六的话很少,我却陪着他父亲聊了许多。以至于后来同学们以为是我父亲来看望我了。

  老六的父亲走了,那是他第一次来我们大学。我知道也许明天或者后天或者此后的某一天,老六的父亲也许还有他的母亲不得不再次来到我们的校园。这一次我又将不得不去接待老六的父亲,因为我是在会议室就座的所有人中唯一见过老六父亲的人。而我,分明地还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但是,我知道我必须去做,没有选择也无法推脱。我的大伯啊,请原谅我再次面对您时的无语吧……

  女校领导在和事件处理小组人员商量之后决定用最快的方式联系到老六的家人。老六的老家地处偏远的农村,全村至今尚无一部电话,更别提手机、网络等现代化的通讯设备。电报这种比较古老的联系方式却成为了当下最好的选择。电报的内容并没有提到老六的死,只是写到学校邀请老六的家人来学校,并约好去火车站接站。我当然被安排为接待人员,主要由我负责和老六家人的沟通。女校领导也安排了老六家人的住宿,安排校医院医护人员全程跟踪,但要求任何人不能身着白色的大褂。

  决定从会议室发出之后,大家开始积极处理相关事宜。对于我,作为老六亲人接待组重要人员,我必须给老六的父母交代好老六离开的理由。于是,我开始恨自己了,恨自己的所谓忙碌,恨自己为什么不在老六活着的时候多去了解他关心他;我好恨,恨我的自私,恨我的无知与无助。手中沉甸甸的遗书是老六一股脑留下的所有的话,此时此刻我为我的文字解读能力感到惭愧。或者,这样的文字根本无法让我解读,无法接受。

  “从进入大学的第一天起我发誓一定要努力学习,将来出人头地,带领家乡的父老乡亲们过好日子。我一直记得上大学的时候东借西凑我的学费的情景,这几年我一直记着父老乡亲们的恩德。在此,我也想对所有帮助过我的父老乡亲们磕头谢罪,终究我还是辜负了你们的重托。我是一个孬种,不值得你们曾对我寄予厚望。我好恨我自己,当年那些钱还不如凑齐了给我们村里盖所小学,兴许能培养出几个真正有出息的孩子。我白瞎了那些血汗钱,我好恨。

  我在大学里过着穷叭叭的日子。我知道家里能给我凑齐学费已经很不容易了。后来的几个学期家里虽然凑不上学费了,可学校还是能给提供助学贷款。我现在还欠着学校两年的学费和住宿费呢,可我知道这些钱迟早是要还上的。据说还不上钱的话学校是不给学位证的,只给毕业证。四年里我一直在外外面给人家打工,可都是做一些粗活。我去工地搬过水泥,发过报纸,散过传单,暑假的时候也下过煤窑,拾过垃圾……我不怕苦,这些可都是我平常生活的费用。我骗你们说我们学校的奖学金挺多的,足够我生活了;我说假期不回家是老师让给帮忙,其实只是不想让你们操心我罢了。我从来没有得过一次奖学金,有一次我考了班里前五名我也没有得上。我没有那个命。

  平日里我也没有什么好衣服穿,大一时不得不买的校服是我最好的衣服了。那衣服的料子真不赖,可耐磨了。对了,有一次我去拾垃圾也不知道谁把一件可新的西服就扔了,我试了一下正合适,就老穿着了。我们宿舍的同学对我可好了,平常可新的衣服就送给我穿了。我还想等我将来工作了,一定给他们几个一人买一身高档的衣服呢。

  我在学校经常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我喜欢这样,觉着自由。这几年我的饭量可大了,一天得吃好几两米饭呢。看着其它同学把那么大盘的菜吃不完就倒了,觉着怪可惜的,可咱也不能挡着人家啊。我在学校走的时候老多人看我呢,刚开始我还美呢,觉着人家同学觉得我长得好看呢。后来,我们宿舍的人让我不要老穿着那个老土的校服在学校溜达,老土啦。可我也没有其它像样的衣服穿啊。有一次我就和宿舍的老八一起去地摊买了一件蓝色的线衣,挺好看的,十几块钱。我觉着吧,这下大家总该不老躲着我了吧,可我还老是一个人。后来我想明白了,觉着一个人其实挺好的,想干啥就干啥。我想没钱不怕,只要活的不让人看不起就行了。他们要看不起也行,只要不要当面侮辱我就行了。我常想将来说不定我是最有出息的呢,古人不是说卧薪尝胆嘛,我经常这么安慰自己也就觉得无所谓了。人要活一口气,谁少了谁又不是活不了。我们宿舍的兄弟们对我都挺好的,我下铺睡的老八对我可好了,还有我们老大,大概是因为他们也是来自农村的吧。

  习惯了在学校独来独往的我好像和大家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我就像瘟神一样被许多人躲着。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们总是敷衍了事,和他们打个招呼吧还不想理我呢。在我们班里我就像个外星人一样,他们都觉得我奇怪,可我也觉得他们很奇怪。我的存在与否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什么,真是可有可无。我也觉得别扭,我也想和大家在一起,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后来,我发现我越来越沉默了,我不想和别人讨论什么问题,也越来越不喜欢说话了。我想我的沉默虽然不会得到大家的喜爱,至少不会让大家觉着讨厌吧。以前我有个啥事就喜欢和老八老大说说,他们两人总喜欢同我瞎说。人家老大要找工作忙里忙外的,老八要考名牌大学的研究生也没时间听我瞎白话。我好久没找人说说知心话了。前一段时间咱村的狗蛋到城西的小煤窑下煤窑,来城里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和他说了半天家乡话呢,可亲切呢。他说咱家里都挺好的,让我不要操心。可是我有好长时间没有和咱家里的人聊天了,怪想你们的。虽然我经常给家里写信,可也没法子把声音邮来邮去啊。爸爸妈妈姐姐妹妹,我真的可想你们呢,我还想等我挣上钱了赶紧回家看你们呢,看来可能实现不了了……这几年的大学白念了,我没有给咱家里的人带回什么荣誉,尽丢人了。也许,那一年我真的不该上什么大学,还不如在家放羊挣个钱呢。乡里人总归要比城里人厚道多了。”

  我无论如何也读不下去了,我的世界完全被自责与无地自容包围。身旁的老大和老三也低下了头,是的,我们都该反省。对于老六的死,我们决然无法脱离干系。

  老六是孤单的,他的孤单不单因为自己的个性,他生活的环境加速了他的孤单。作为他在大学里至亲的宿舍的我们,也并没有减轻老六的孤单。身边的许多人都觉得老六是一个怪人,觉得他的思想和常人不一样,觉得无法和老六交流。其实,老六在刚入大学的时候并非如此。记得第一次竞选班干部的时候,老六勇敢地毛遂自荐,只是因为自己过于紧张没有发挥好而没有被选中。那个时候的老六充满了激情,积极参加各种活动,热心帮助同学,深受大家喜欢。后来,身边的人开始变化了,开始接受一些所谓前卫的想法和做法。老六却没有。老六和刚入大学时的老六没有什么变化。于是,保持了本色的老六开始被大家视为异类。其实,决少有人知道老六在保持本色的过程中痛苦的感受。那一身早已被大家忘却的校服穿在老六身上,时时刻刻宣扬着他的与众不同。再后来,老六被冠以“怪人”的称号着实有些冤枉,因为许多人根本就不了解老六,只是在相互的谣传中被相互影响而已。可怕的“光环效应”在老六身上起了副作用。许多的时候,大家对老六的认识是不客观的。但是,人言可畏,老六面对这些不客观评价的时候选择了沉默。同时,老六也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在不断不被别人理解的时候开始变得有一些自卑,然后真的变得有一些奇怪。于是,老六被别人认为“有病”;于是,老六开始对医院产生了恐惧,生病了总是扛着,既为了省钱也为了逃避。

  老六慢慢地感觉到了大家的冷漠,他喜欢把一些心里话对我说,因为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他有问题。有一次他问我为什么大家觉得他怪。我告诉老六不要在意别人怎么评价自己,重要的是做最真实的自己。我还告诉他做任何事情只要不背叛自己的良心就可以了,人是为自己活着而并非为别人的评价活着。老六又问我该怎么做。我告诉老六首先要相信自己,然后就是做最好的自己,做出样子给别人看。

  那次谈话后的一段时间里老六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我去打球的时候他会和我一起去。上课的时候也会坐在前排而不是总躲在角落里。老六的脸上多了一些笑容。可我知道,烙在别人脑海中的怪人烙印在短时期内是无法抚平的。老六期末考试的时候考了班里的第五名,按照以往的情况是可以拿到二等奖学金的。老六知道自己的成绩之后感到很开心,毕竟这是第一次如此接近并极有可能得到奖学金。可是最终的结果是让老六失望了。班级民主评议结果对老六极为不利,最终他失去了那次宝贵的机会。老六回宿舍后非常沮丧,我也替他感到伤心。那一次奖学金评比我得了一等奖学金,发钱后请我们宿舍的人出去喝酒的时候老六喝多了。他一直再说本来他也准备用得来的钱哪怕请大家吃瓜子的。老六是第一次喝多。老六是被我们抬回宿舍。老六一直再吐,一直说着本该。

  从此,老六变得更加沉默了,沉默的似乎连我也忘记了。而我,我也因为他妈的忙把老六快忘记了……

  ”妈我真的好伤心好伤心呢。班里面有人有什么困难了,我会积极去帮助他们。可是好像他们从来不会很认真地向我说声谢谢,我也不在乎这个,可他们总不该诬蔑我吧,总不该诋毁我吧。班里面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的时候,大家总会首先想到是不是我,或者总会找些不搭边的理由怪罪我。那次我们参加篮球赛,和对手的实力差距很大,我们班输球了,可他们为什么就觉得是我的上场影响了大家呢?早知道我就不上了。那场比赛我的脚趾甲被踩掉了,好疼啊。爸爸妈妈我好委屈啊。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参加过正式的篮球比赛,只有老八会带我一起去打球,他不嫌我打的不好。我是真的喜欢打篮球啊。

  有好几次我都听见别人在议论我,说我脑子有病,说我不正常,说我这个哪个的,可是我不是啊。可我也无法去改变别人的说法和想法啊。开始的时候我想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只要自己活的堂堂正正。后来我慢慢发现好像身边有许多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许多张嘴讨论着我。慢慢地慢慢地我开始变得有一些不自在了,走路的时候会感到不自在,吃饭的时候会感到不自在,我活着好不自在啊。我对自己也是越来越没有信心了。其实我不怕活着,但我想自由自在地活着啊,爸爸妈妈你们说我的要求过分吗?我为什么越活越不自在啊?爸爸妈妈我好难受啊,别人的目光和言语好残酷啊。

  我一直在努力地想要做最好的自己,可无论我如何辛苦地努力都是惘然啊。我常常想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怎么没有一点真实感呢?处处充满虚伪,充满欺骗,充满罪恶。我好害怕,好害怕啊。我常常想上帝不是说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吗?为什么别人可以拥有的东西我就不能拥有呢?不能拥有也就罢了,即使偶然得到上帝的眷顾的时候也要被别人怀疑并想法夺走呢?大概我的命就是这个样子吧,显然老天对我是不公平的。

  我的身边没有几个朋友,除了老大和老八,他们和我一样都来自农村并不嫌弃我。其他的人,好狠啊。爸爸妈妈,我在大学里曾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呢,我还想等将来娶她做我的媳妇让你们高兴一下呢。她是城市的女孩子,可她不像别的城市的女孩子那样娇气,人也可漂亮了。我是在食堂认识她的,有一次打饭的时候人特别多,她不小心把一碗汤倒在我的身上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嘛,回去洗洗衣服不就好了嘛,可人家女孩觉得可不好意思呢,非要给我洗衣服。我也没有办法,就把衣服给人家了,心里觉得怪别扭的呢。后来人家把衣服送给我还相互留了电话,告诉我说天冷了可我穿得太少了。我说没啥,我的身体好。再后来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就找我,我也可惜还给她做事情了。应该说,她是我在大学里的第一个异性朋友。我偷偷地喜欢她,也从来不敢和她说。我觉着吧,咱配不上人家,等咱有了本事再说吧。可是同学们却谣传说我们两谈恋爱了,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心想要是真是那样的话才好呢,可我是被冤枉的啊。我知道她是觉着我可怜才对我好一些的。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我就再也没有和她联系了。我不恨她,我知道她也是没有办法。有好多男生都喜欢她呢,慢慢地我琢磨着我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再到后来的时候,我忽然不再想念她了,觉得我的世界利再也不该有她的影子了。没有了她,我的世界好像少了什么似的,两个吃天鹅肉的奢望都没有了。哎,不提了。终究我实现不了给你们带回来个媳妇的梦想了。可她是我唯一爱过的女孩,我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可能的话我真想当面对老三说声祝福,一定让他好好对她好。老三啊……“

  老六的遗书里第一次出现了老三的名字,却让老三陷入了沉思。老六短短的一句话就足以让老三无地自容。坐在身边的老三早已把自己的脸埋在桌子里,分明地此时此刻只有眼泪可以洗刷他内心的不安。

  老三是我们宿舍家庭状况最好的一个。他来自北方的一个大城市。他是带着城市孩子的优越感来到我们大学的。老三也喜欢打篮球,他的技术好但身体显得很软。比赛的时候经常抱怨裁判不判对方犯规,好多的时候我们知道其实是因为他太娇气了。慢慢地,老三觉得我们打篮球的水平都太差了,也不愿意和我们一起打球了。老三高考的时候成绩是我们班最差的,他的那个城市的录取分数线很低,着实让我们许多人羡慕不已。老三总是我们学校的焦点,新生卡拉OK大赛,老三得了个头等奖。决赛的时候我们去给老三加油,现场的许多女生都为他尖叫。我们当时好生羡慕啊。说到女生,老三从来不缺少女生缘,总会有许多女生围在他的身边。老三经常不去上课也不去上自习,可每次考试的时候都能幸运地过关。班里学习好的女生在考场上总是会主动照顾他,让他坐在她们身边给他小抄。实在不行的时候,老三也会和老师套近乎也就勉强放他一马。老三喜欢玩电脑游戏,也很会交际。他是学生会的主要干部,经常出 小小的活动,他绝对是我们班的风云人物。老三就是老三,用自己的玩世不恭玩转大学。

  老三之于老六的种种也全因为老三的玩世不恭。老三在大二的第一个学期就搬离了我们宿舍在校外租了一间房子。他说因为自己买了电脑而宿舍没有通宵电不方便,可我们都知道并非如此。他喜欢玩电脑不假,但搬出去住绝然是因为他的女朋友。老三的女朋友是在学生会认识的,很漂亮。学校开运动会的时候他的女朋友就是她们学院的领队。举着她们学院的院牌绕跑道走一圈。我们也有幸在运动会上欣赏老三女友的风采,也曾发现老三骄傲的眼神。老三和女友好上后就经常也不归宿,直到老三搬出宿舍他们就公然同居了。

  学校的附近是一个城中村,村民家家户户修起了四五层的小楼,阁出数间大小不一的房间给学生租住。村民们的小楼一幢幢拔地而起,可要租一间空房还是很困难的。大学的学生养活着他们,他们就是坐地为王当起了地主。学生们在外面租房子多了,就会产生相互的竞争。于是,各家各户就想法给学生提供尽可能的方便。当然,租金也会不断攀升。一般来说,到外面租房子住的会有几种情况,有买了电脑为了方便的、有为了方便复习考研的、有图个清闲的,而更多的出去租房子住的则是情侣们。同居在大学校园里是一个很流行的词语,大家对此见怪不怪。同居之风在学校愈演愈烈,学校却从来没有出台相关的政策加以限制或正确引导,放任的结果就只能是疯狂。如果那对情侣谈恋爱而不去租房同居的话,大家会感觉老土。于是,大家会在私下里笑谈如今要在大学找个处女是真难啊。都说我们专业的女生长的比较丑,可是大家是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跳入爱河告别处女时代。于是,大家觉得这个世界乱套了;于是,宿舍的光棍们开始自嘲了,开着玩笑说处男要值钱了。

  老三和他的女友同居后就几乎不来学校上课了,我们也基本上见不到他的面。他在学生会那边的工作也不干了,只是疯狂地喜欢上打电脑游戏还有同居游戏。后来,关于老三的消息只能听说。听说老三瘦了很多,听说老三打架了,听说老三和女友分手了,我们一般不会相信这样的传言。直到有一天中午,老三突然回到宿舍。

  “嘿,兄弟们好久没有见你们了,想死我了。”

  “你丫也记得兄弟们,难得啊”

  “老三,又泡了几个美眉啊?可得悠着点啊,身子要紧啊”

  “去,什么他妈的泡美眉。我他妈的分手了,兄弟们,没嘛事兄弟们喝酒去”

  “行啊,我操,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等你老三的酒是真他妈的难啊”

  于是,都准备午睡的几个人都爬了起来准备去喝酒,老六本不想去,硬是被我们拉了去。喝酒的中间谈论的话题绝大多数是关于女生的,关于什么同居之类的。老三俨然一个专家不停地高谈阔论,我们则一边打趣一边附和着。老六显得沉默极了。直到说起他和遗书中谈到得哪个女生的时候才不停地为自己辩解。但显然地,老六是要被开涮的。那个女生叫娇,是一个极温柔漂亮的女生。大家开着玩笑说老六可真有福气啊。

  “没有,没有,我们只是朋友而已,大家不要乱猜了”,老六红着脸辩解着。

  “谁信呢,没有什么人家小女生就能老找你,哈哈……”

  “我们根本不可能的”

  “不可能?哦,是吗?六子,你觉得没可能我可要下手了啊?你不会介意吧?”,老三带着醉意对老六说。

  老六在一旁感到非常局促,非常脸红,却没有说一句话。

  我们几个人都哈哈大笑,我们说老三你他妈的喝多了不要瞎说。都觉得他在开玩笑也就没有当回事。

  “谁开玩笑了?妈的,老子不是刚失恋嘛,怎么就不能再找一个了?哈哈,老六我不会泡你的马子的,不要担心了,哈哈……”,老三疯颠颠地说着。

  老六却分明地紧张了起来。

  我们那天都喝了很多酒,老三醉得厉害。被我们拖回宿舍休息。老三却在宿舍一呆就是一个星期,也不回他在外面租的房子。也不知道那一天老三忽然不在宿舍住了,我却听到老三开始疯狂地追求娇的消息。我心里想,老三啊,你这个王八蛋,有一个清纯少女要毁在你身上了。那段时间老六也显得很不自然,每天回来的很晚走的又很早。我大概能够猜到老六的心思,却总不好意思去问他。

  又一天的中午老大对我说:“老八,老三和老六打架了……”

  我一直担心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也从心里为老六感到可怜,也有些怪罪老三了。后来听说老六知道老三追求娇的时候很着急,主动找老三说他喜欢娇。同时,也对娇表白了自己的爱慕之意。结果是老三没有答应,娇更是说没有可能,她只是觉得他可怜。不甘心的老六又去找了一次老三,并在校园里当着娇的面打了一架。老六不是老三的对手,虽然老三的身体也很弱。

  老六从来没有和我说起和老三打架的事情,但我知道他一定非常伤心。

  后来,老三和娇同居了。我们宿舍也从此避而不谈老三和娇,尤其当着老六的面。关于老六和娇的传言也慢慢消失了。再后来听说娇怀孕了又去医院做了人工流产。听说老三和娇分手了。听说又好上了。听说老三是个王八蛋,听说老三是花花公子,听说老三更瘦了,终于听说老三挂科了……

  老三慢慢地成为了我们的花边题材,而老六愈加变得孤独、沉默。

  我知道老六是真心喜欢娇的,他曾问我如果喜欢一个人该怎么做?他曾告诉我娇就是他的天使,曾说如果有一天能和娇在一起……

  我的思绪被老三的哭声打断了,只听见他呜咽着说:“老六,对不起啊,我不是个东西啊,老六……”

  关于老三和老六之间的种种故事,我们是不怎么愿意经常提起的。大家心里都很明白,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都会让人感到尴尬,何况在许多人看来老三比老六更加有资本得到姣。老三的家庭条件好,人也长得比较帅,和姣门当户对。姣总是喜欢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同时也有着大大咧咧的性格。有好多男生都对她表达了爱慕之情,可她总是拒绝别人。于是,姣经常成为男生们讨论的话题,如何能够得到姣的种种猜测不绝于耳。我认识姣是因为老六,从老六的话里我知道,姣愿意与老六在一起交往完全是因为老六的真诚。用流行的话说,姣是那种风云人物,在江湖混久了会感到累,于是想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地方。老六正好充当了这样的角色。

  姣喜欢把自己在生活学习和工作中遇到的种种困难、挫折、痛苦等给老六倾诉,老六总会在一旁认真地听,然后用最真诚的语言安慰姣。姣喜欢老六的真诚,在受伤了的时候她需要真实。老六曾说她和姣也有一个“约会”的老地方,就是大操场。每一次出去与姣见面的时候老六总是很认真地准备一番,老六是很用心的,他希望用自己的真诚打动姣。他在苦苦等待姣给他一个保护她的机会,他愿意为她等待一辈子。

  听老六曾很兴奋地告诉我,他曾经抱了姣一次。是在他们的老地方,姣喝了很多的酒,有些烂醉。姣告诉老六她其实特别孤单,那些个所谓荣誉所谓头衔所谓称号其实都特别虚伪,她知道她之所以能够得到这些都是因为别人的居心叵测,而她真是利用了那些人的居心。姣说他们的班长特别喜欢她,一直在讨好他,让她当上了他们班的团委书记,美其名曰共同促进班级活动的开展;学生会的一个副 喜欢她,就把她招进了学生会当上了女生部的部长,借以接近她,如此等等的馈赠让姣的世界充满了虚伪。姣是她们班级唯一入党的女生,唯一学习成绩并不出众但总能拿到奖学金的女生,唯一永远是焦点的女生。姣和老六说他们学院刚留校的那个辅导员喜欢她,总是讨好她,让她感觉非常不自在。姣总是受着许多意想不到的照顾,于是关于姣的传闻也开始蔓延。说姣和那个男老师有一腿,说姣和那个男老师上床了,说姣还不知道和多少个男人上了床了,这样的传闻对于姣来说是无法承受的,纵然自己大大咧咧。喝醉的那个晚上,姣告诉老六学院的那个男老师把她喊到办公室送给她一束玫瑰花,说真心的爱着姣,希望让姣留校当老师,希望和姣永远在一起。姣当然是当面拒绝了的,但是那个男老师丧心病狂了,在办公室想对姣动手动脚占有姣。姣在经过激烈的反抗,并威胁报警的情况下从那个色魔的身边逃走。然后,自己喝了很多的酒,然后找到了老六,然后不知所以然地和老六倾诉了一番,然后希望老六抱着她给他温暖……

  老六抱着姣在操场呆了很长时间,听着姣胡乱地说着种种痛苦的往事,为姣感到委屈、感到伤心。同时,也希望就那么抱着姣直到永远。对于老六来说,平生第一次拥抱一个漂亮的女生,倾听一个女生的心声,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事情了。老六憧憬着和姣美好的未来,憧憬着能够永远保护姣,永远做姣最好的听众。老六终究还是失望了。姣选择了花花公子老三做自己的港湾,从老三那里得到庇护。我不得不说,姣是爱慕虚荣的。无论老六是多么适合去保护她,无论老六有多么真诚,但是老六无法满足她高傲的所谓虚荣所谓面子。姣是悲哀的也是可怜的但不值得同情,至少不值得我的同情。姣和老三在一起之后,关于姣的传说减少了许多,姣也慢慢走出了人们的视野。姣卸下了风光的外衣,除去了美丽的光环,成为一个与男友在一起同居并怀孕并堕胎的平凡女生。

  我不知道如今的姣过得如何,但我知道另一个世界的老六一定把最美的回忆最幸福的往事永远留在了她和姣在一起的老地方。也许,昨天晚上老六是去了大操场的。我想一定是的,那里有他今生最美的回忆。

  “× ×,老三对你不好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会认真地听着,我永远是你最忠实的听众。还有,多注意身体,你的身体一向不怎么好。还有,不要太要强了,女孩子太要强了会让自己感到伤心的。还有,忘记所有的过去,勇敢地面对生活。还有,无论如何请别为我的离去感到悲伤。还有……”

  老六终究是爱姣的,在他的遗书里面用了“××”的标记,我知道这一定是老六对于姣最最亲昵的称呼了——姣姣。老六啊老六,姣一定会记起你的,一定会的。我知道,你还有许多的“还有”想和姣说,但我知道你不想让回忆牵住你通往另外世界的脚步。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在大学真的是很失败的,我在这里混着日子,过着平淡卑微的生活。大学对于我并没有曾经梦想的那么美好,也并非那么纯洁。在这里我活的好行辛苦,好卑微,好难过。那一年来上大学的时候我是那么豪情壮志,那么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着信心,我曾有许多美丽的梦想。我曾梦想我成为科学家,为国家的繁荣富强做贡献;我曾梦想我要成为人民公仆,把自己满心的热情奉献给人民;我曾梦想我成为一个富翁,去我们故乡投资,带领我们那里的老百姓发家致富;我也曾想,如果我上面所说的那些梦想没有办法实现,至少我要在我的本职工作上做到最出色。

  繁华的城市终究容易让人感到迷茫,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里会让人感到无法呼吸。我在属于我的狭小的空间里苦苦寻找自己的梦想,但我找不到我的方向。我知道,要实现我所有的梦想必须认真地学习。我知道我上大学的机会来之不易,从步入大学校门的第一天起我就用百倍的努力学习。但是,我越学越没有信心,越学越对学习产生了怀疑。我开始怀疑我自己的智商,怀疑学习的必要性。我承受着来自我自己和环境的双重打击,以至于我没有了勇气继续学习下去。

  爸爸妈妈现在我不得不向你们坦诚地交代,儿可能拿不到大学学位证书,也就意味着儿的大学上的好不值啊。我上大学之前外语基础就差一些,上大学后学校要求要拿到学位证书就必须通过国家英语四级。英语四级却真正成为了我心中永远的痛。我考的最接近的是两次考了59分,一分之差啊,我就没有了学位证,儿觉得好冤枉啊。其实,我的同学里面也有好多英语水平差的人,可人家就不管想到什么办法都能通过,儿觉得好无用啊。儿没有胆量去把自己的身份证改了让别人替考,也没有钱雇个枪手给我考试啊,虽然我也觉得那样的方式很卑鄙,可结果是多么重要啊。我可能对四级产生了恐惧症,平常复习的好好的,就是到考试的时候差一点点。上大学以来我几乎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英语的学习上面,我真的好无用啊。

  大学里的同学真怪,都觉着学习没有用处。有的时候他们会笑话我,说你怎么又去上自习了,说学得那些东西都是垃圾。他们告诉我学那些书本知识还不如多学学和别人怎么交往,学一学怎么适应外面的社会。起初的时候我不相信他们的话,我坚持自己的做法。可是,慢慢的我信了。我一直那么努力地学习,可我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一次奖学金,从来。没有得到过一次个人荣誉。在充满了对知识的不尊重,对学习无用的推崇的氛围之中,我在不断怀疑自己一直坚持的做法。我感到非常的迷茫,也感到非常痛苦。我不断地在肯定与否定自己之间徘徊,不停地怀疑自己,有的时候甚至感到害怕。我真的害怕有一天学到的知识真的没有用了,而我又没有学会和别人沟通,没有学会在社会立足的本领,那我将要被社会淘汰。可我无论如何不愿意接受那样的未来。

  身边的人好像都在忙着寻找自己的未来,而我却在原地打着转转。我的世界被迷雾紧紧地裹着,我使劲地想冲破它并勇敢地向前,可我发现了自己的懦弱与无助。爸爸妈妈,原谅儿,原谅儿的懦弱。

  我好羡慕宿舍的老大,他总是把自己的未来安排的井井有条,一步步地实现着自己的计划;我也好羡慕老八和老四,他们选择了考研,考到另外的一个城市继续提高自己;我也好羡慕老五,早早地开始接触社会,学习在社会上立足;我也好羡慕老三,来自大城市,毕业后顺理成章地回到大城市开始新的生活;有的时候,我也会想起老七并有些羡慕老七,我觉得老七其实很有勇气,他勇敢地甩掉了自己重重的包袱从头再来。而我,而我连彻底放弃重新再来的勇气都没有。爸爸妈妈,我好恨我自己。我卑微地活着,混着,飘着,存在着,有的时候连我自己也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我从来不知道也没有想过老六会有如此的挫败感,也从来没有主动和他交流过关于成功与失败的话题。打我心里头,我是佩服老六的。我喜欢老六的踏踏实实的作风,实事求是的风格,真诚淳朴,这样的品格在日益浮躁的当今社会里是非常难能可贵的。老六在一直怀疑本不该怀疑的自己,然后折磨着自己,直到无法自拔。老六是悲哀的,而我们这些所谓的朋友们、同学们、社会人们也同样是悲哀的。这个虚伪的世界让我们的双眼失去了辨别善恶的能力,让我们集体陷入了诚信危机。老六却终归是善良而且诚实的,他最终选择了怀疑自己而不是怀疑周围的世界。老六真的很傻,他的死是没有价值的,他的死注定了会很快被这个虚华的世界忘却,他的死对于这个麻木的世界来说实在是太卑微了。遗书读到这里的时候,我似乎又看到了老六,似乎又听到了老六的声音,也不禁泪流满面。老六,你真的好傻啊,这一切错的不完全是你,可你为什么选择一个人默默承受呢?我真的好后悔,后悔我为什么不曾把我的心里话告诉老六,告诉他其实有多么了不起。我真的好恨,好恨我的庸俗与虚伪,迷乱的世界难道同样迷乱了我的双眼?我为什么也不能脱俗,为什么我也学会了虚伪,学会了低俗,学会了冷漠?难道我没有和老六一样选择离开这个世界就代表了我的高尚吗?难道能够所谓堂而皇之地活着就代表了快乐吗?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应该更加敬佩老六,在一切的虚伪面前他比我更加有勇气。而我,选择了随波逐流,选择了平庸,选择了忍受,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虚伪……

  “爸爸妈妈,我知道你们心里正在满心期待着我的大学毕业,期待着我能够走出校园展翅翱翔或者继续深造,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期待着我重复考上大学时那样朝圣般的喜悦。我知道我应该不断地带给你们无尽的喜悦,让你们为我骄傲就是对你们最好的回报。我依稀记得我考上大学的时候,从来不唱歌的爸爸也时不时吼上几嗓子,见到乡亲的时候更是喜上眉梢;我依稀记得那些日子里我们家人来人往,谈论着关于我的种种远的、近的、更远的故事或者期待。那些日子是我们家最最幸福和快乐的日子,那样的记忆让我永远铭记在心。那个时候我让你们活的快乐了许多,年轻了许多。我是多么怀念我们家,怀念我们家的点点滴滴。这几年我没有回家,关于家的印象似乎模糊了许多,可我是真的好想你们呀。爸爸妈妈,这些年你们一定又憔悴了许多也老了许多吧。

  我不能忘记那些给你们带来快乐的日子,同时,我也深知你们在期待我重新带给你们更大的快乐。可是,我,越是不能忘记,越是想要带给你们快乐,就越加害怕。每一次我看着我们全家福上你们露出的笑容,我心里非常高兴同时也非常珍惜。我还怕有一天,你们的笑容不见了,你们不再为我感到骄傲了,我将无地自容。我宁愿选择最彻底的方式让你们彻底死心,而不愿意让你们在一点点的失望中老去。

  我曾想去考研究生,可我们家的状况让我很快放弃了这样的想法,我知道我们家需要我的支持,需要我挺直腰杆承担责任。另外,考研也是一项很大的投资,竞争也非常激烈,更重要的是因为我没有学位证,及时考上了也只能是自费。自费对于我,对于我们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于是,我决定努力去找一份合适的工作。于是,从我第一天找工作起我便到处碰壁。

  如今大学扩招,与之相应的就业压力也越来越大。用人单位开始挑剔了起来,原本一个本科生可以干得工作非要招一个硕士生,一个硕士生能干的工作非要招一个博士生,所以一个本科生只能去干一个专科生、中专生或者高职学生干的工作,说句心里话真的是心有不甘。但是,在现实面前就是,我更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于是,一些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就出来说我们不该好高骛远,可他他妈真的不明白我们的心里落差。还有最可恶的英语,用人单位非要要求英语通过四级甚至是六级,同时把户口和英语等级证书联系在一起。我恨透了这样的政策,恨透了这样的就业方式。我常常地慨叹,泱泱中华大地,样样中华大地上的国人们连自己的语言都掌握不好,却开始盲目崇拜起了一门外来的语言。这样的崇拜不仅是荒唐的,简直就是在扼杀。不幸的是,我成为了被扼杀的对象,成为牺牲品。还有,我从来没有拿过一次的荣誉,从来没有在一些学生社团工作,我只知道好好学习却换来了并不理想的成绩。还有,还有许多许多……我在一个个门槛面前跌倒,虽然我曾一次次坚强地爬了起来,但我还是摔的伤痕累累。慢慢地我发现阻止我继续前进的不再是越来越高的门槛,恰恰是心坎。在一次次的失败之后我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对未来失去了信心。爸爸妈妈,原谅儿,原谅儿的懦弱。我知道我终究会让你们失望,但是我宁愿你们选择彻底的心死而非煎熬式慢慢老去。爸爸妈妈,儿真的好累,儿真的好辛苦,我想休息一下,休息一下,请不要为我的离去感到悲伤,真的不值得。”

  现实,他妈的现实!

  老六在遗书中过于节省自己的墨迹了!其实,我知道他还有更多的话要说,只是老六把那些更多文字留在了自己的心里,带到了另外的世界。老六终归是善良的,老六终归是卑微的。现实对于老六是不公平的,同时也是残酷的。老六啊老六,你走了却把无尽的思考留给了现实,把最无情的控诉留给了这个世界。那刺目的白,那刺目的红,不正是你发在内心的呐喊吗?那刺目的红就是你给这个世界划上的大大“×”,就像老师喜欢用红×划出我们作业中的错误。那刺目的红,那刺目的×,刺痛了现实,也刺痛了无数麻木的神经……

  “爸爸妈妈,我走了,这一走就是永远!我真的好累,好累!无论如何请一定要答应我将我忘记,并无论如何要好好活着。也许,我根本没有资格去要求你们做这些,因为我是残忍的。我想说的是我是爱你们的,我真的非常想念你们。爸爸妈妈请恕我不曾尽一份孝心,不能让你们安享晚年。我在这个给你们磕头了,真的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妈妈,我白瞎了你们的一片苦心啊。爸爸妈妈,如果有来世,我愿意继续做你们的儿子,但我一定会重新认真活过,让你们永远为我感到骄傲。爸爸妈妈,再见,请别为我伤心,儿不值得,不值得啊!

  姐姐妹妹,对不起你们。我走了,父母就交给你们了,请你们无论如何替我尽我的那份孝心。我会一直为你们祈祷,为你们祝福。姐姐妹妹你们一定好好活着,我枉来了这个世界,但是你们没有。你们可能不曾像我那样曾经风光无限,但那样的风光都是昙花一现,终归真实的生活才是最最幸福的。让爸爸妈妈不要再下地了,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拜托你们照顾好父母,让他们不要因为我的离去感到过分悲伤,我不值得,不值得啊!

  和我同在一片屋檐下的兄弟们,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八,对不起,我要给我们宿舍丢脸了!请原谅我的懦弱,原谅我的无知。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真心感谢你们,是你们让我的大学生活中有了色彩。请你们无论如何好好活着,好好努力活出精彩的未来。如果可能的话,拜托你们照顾我的父母,他们老了。谢谢你们!衷心祝福即将工作的兄弟们工作愉快,衷心祝福即将考研的兄弟们顺利。我亲爱的兄弟们,请原谅我让你们因为我感到失望,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请将我忘记,请将老六忘记,我不值得,不值得啊!

  我亲爱的母校,请别为我的离去感到失望,也请原谅我的不争气。我是爱母校的,衷心祝福我的母校蒸蒸日上。亲爱的母校啊,我是无论如何无法偿还我欠母校的学费也无法偿还学校的培育之恩,请原谅我的失信好吗?请无论如何别让我的家人为我承担这些责任好吗?他们没有这个能力。如果有来世,我愿意再回母校,再次做母校的学子,我将重新活过让母校以我为荣。母校啊,请无论如何将我从母校的花名册中除名,我不值得,不值得啊!

  我曾活过的世界啊,请别为我的离去悲伤!

  我要走了,我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懦弱,选择了无奈,但我真的好舍不得啊,我好留恋活着啊!

  我要走了,此时此刻的世界里对于我是洁净的白色,就让我走吧。我要放手,我要宁静,我要涅磐!

  我愿意将我身上所有可供捐献的器官全部捐献,也愿意将尸体捐给医学院做人体标本。如果没有人愿意接收也无法充当尸体标本的话,我愿意将我的尸骨化为骨灰撒在除了我的老家的任何地方。人常说叶落归根,但我不愿意回到我的故乡,因为我愧对我的乡亲、愧对我的祖先,我不配在我的故乡有寸许安身之地!

  我走了,请你们将我忘记!

  我走了,请别为我感到悲伤!

  我走了,其实真的不想走……

  苟活者:××× ”

  我终于含泪读完了老六长长的遗书,会议室里却陷入了无尽的沉默。女校领导不停地用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却分明地陷入了沉思与不知所措。

  我知道需要有人打破沉默,可是,没有。于是,我对眼前的沉默感到了恐惧,忽然对老六的离去感到害怕。似乎,老六的影子就围绕在我的身边。常常听说人死了灵魂却不会在尸体得到安置的时候离去,而此时此刻似乎老六的灵魂就在这个会议室。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我想大概是老六的遗书保留了老六的话语的原因吧,于是,我急切地将老六的遗书装在那个精心折叠的信封里。我抬头望了望窗外,眼前却充满了蓝色。似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蓝色,这不正是老六喜欢的蓝色吗?于是,我更加确信了老六的灵魂没有离去。我想老六是故意让我感觉到他的存在吧,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他比较亲密的朋友;我想老六在另外的世界一定是不快乐吧,要不为什么如此留恋这个世界。不,老六,这样的蓝色只属于你。我却急忙走到窗户旁边,把窗户关好,因为我感到寒气逼人。走在窗口的时候,我看到了夕阳是红色的,天是蓝色的。可我的脑海中却是一片茫茫的蓝色。于是,打破了沉默的是我,大概是因为我的害怕吧,可我深信老六是不会怪罪我的。

  “各位好,我想我们该按照老六的遗书处理善后事宜。当务之急是确定老六家人来校事宜和老六遗体事宜”,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把遗体事宜着重强调了,我希望老六的灵魂尽快找到该去的地方。

  “对对对,我们得赶紧行动”,女校领导附和到。

  “按照老六的遗愿,他愿意将有用的器官捐献出来,我认为这是老六最重要的心愿,我们应该努力实现之”。

  “好,抓紧联系医院,看是否有捐献的可能”。领了命令的人员急切地走出了会议室去办了。

  “抓紧时间给他的亲人定好休息的地方,安排医护人员全程陪护。讨论一下接待事宜。”

  所有的人都知道最最棘手的问题出现了。先前发的电报只是说有事邀请老六的父母来学校,可是如何让他的父母接受这惊天噩耗呢?于是,所有人又陷入了无尽的沉默。其实,对于老六的父母来说,接受这样的现实是必需的。我想,直截了当的方式大概是最好的。就想老六的离去,他宁愿他的父母心死而不愿让他们慢慢在折磨中老去。在场的所有人大概都觉得这样的方式是最好的。只是,接下来的大概一天半时间的等待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炼狱般的。对于我来说更是折磨,我知道老六的灵魂还没有走,一定没有……

  女校领导告诉我和老大、老三先回去休息,他们需要继续研究其他事宜。正合我意,这个会议室实在是太沉闷了。我们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发现我们班长带领班里的其他人都等在办公楼的外面,看见我们出来便拥了过来。各种各样的表情,各种各样的惊恐状,各种各样的诧异,各种各样的虚伪或真实的安慰,各种各样的安慰蜂拥而来,似乎我就是老六,似乎他们想一瞬间把所有的忏悔所有的关心所有的安慰全部撒在我们身上。我却显得有些局促起来,从心里责骂起这些个卑微的灵魂。老六没有死的时候,这样的关心和安慰他妈跑那里去了?但是,无论如何,大家还是对失去自己的同窗表现出了巨大的悲伤。我们被人群簇拥着在马路上行走,那一刻我感觉到了温暖,来自班级体的温暖。老六啊老六,你为什么非要走了呢?我们大家在一起不是很快乐吗?老三突然想挤出人群,隐约间我看到是姣,站在路边哭泣。大概是害怕吧,她哭得很伤心。

  班长说:“我们到教学楼找个教室好好商量一下,老六走了,可他永远是我们中的一员。我们应该为老六送行”。

  “应该的,我们应该隆重一些”

  “我们不能让六子在那边感到孤独”

  “老八,老大你们千万不要太伤心,注意身体”

  “六子真可怜,他的父母可怎么过啊?”

  “老六,唉,马上就毕业了嘛,为什么啊?”

  “人生无常啊”

  耳边传来了关于老六死的种种言论,而我却陷入了完全的沉默。从刺目的白加红的世界到刺目的一片蓝的世界,再到眼前的毫无色彩,我知道我此时此刻没有了思维,没有了情感,只有躯体像行尸走肉般做着机械运动。我好想闭着眼睛睡去,忘记这一切,我好想静静地躲起来,我好害怕。我能感觉到老六的存在,就在我的身边,我能感觉到他的不舍,能感觉到他对这个世界的依恋。于是,我忽然感到浑身发抖,潜意识告诉我是冬天来了。但我更愿意相信是老六。

  终于挪到了教室,我急切地趴在了桌子上。听到有人说让他歇会,听到有人说不要吵闹让我安静一下,听到有人说老二马上赶回来了,听到有人说老五来了,听到有人说老四明天早上的火车回来,听到大家说要为老六好好送行……我什么也听不见了,但我分明地意识到我还清醒着,只是感觉到非常累。可我的却什么也听不到了,也不敢闭上自己的眼睛,因为一闭上眼眼前就出现那一片红,刺目,让我感到害怕。

  “老八,老八,醒醒,醒醒……”,抬起头我看见老二还有老五,其他人都不在了。

  “其他人呢?”

  “大家张罗着要给老六办一个送别仪式,都去忙乎了。”

  几乎是同时地,我们三个兄弟紧紧地抱在一起,又哭了起来。

  “老八,我们去吃点东西吧,送别仪式定在晚上九点。我们赶过去吧。”

  于是,我们三人走出了教室。我们都不太想吃东西,就在食堂要了一份西红柿鸡蛋汤,下意识地和师傅说不要香菜。老六不喜欢吃香菜,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几乎所有的菜都不要香菜。

  班里组织的送别仪式定在学校的大操场举行,定在这个空旷的地方,这个可以仰头看天数星星的地方。这是一个适合告别的地方。我知道一定是老大的主意,他知道这个操场对于老六的意义。

  我和老二、老五感到操场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聚在了一起,地上是用点燃蜡烛围成的心形。每个人的胸前都别了一朵白花。似乎所有人都在等我们三个人的到来,我们也别上了白花,点燃了该由我们点燃的蜡烛。

  仪式开始,由班长主持。

  “星空灿烂的夜晚本该是浪漫的夜晚,我们在一起的相聚本该是快乐的聚会。我们曾在一起走过了无数风风雨雨的日子,也将迎来彼此硕果累累的最后的告别。但是,今夜,我们在这里相聚,却为了提前的告别。我知道我们都不愿意面对这样伤感的时刻,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我们要为老六坚强地活着。老六离开了我们,但只是一次远行,老六永远和我们大家在一起。今夜,星空灿烂,本不该有伤感,但我们的老六要走,我们不得不伤感。就让我们为老六祈祷,为老六祝福!”,班长含着泪说完了开场白,然后摘下自己胸前的白花用蜡烛点燃。微风将燃红的花瓣吹的飘了起来,忽隐忽现,很美……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无声无息的你,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如今再没人问起;分给我烟抽的兄弟,分给我快乐的往昔,你总是猜不对我手里的硬币,摇摇头说这太神秘……”,我含泪与大家唱完了这首歌,以表达我对老六无尽的思念。同学们和我一起唱着,一起哭着,一起回忆着与老六在一起的点点往事。我小心地卸下胸前的白花,小心翼翼地点燃它,火苗一点点地熄灭,记忆一点点地散去。老六走了,是的,我开始相信老六真的走了。

  “老六啊,是老大我对不起你,没有照顾好你。天堂里一定没有悲伤,天堂里一定没有虚伪,老六走好……”

  “六子,对不起,哥哥我回来晚了,你怎么不和我聊聊天就走了呢,你好恨啊”,老二大声地哭了起来,撕心裂肺般。

  “老六,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我多想让你狠狠地扇我一个巴掌,只有这样才会让我感到安心啊。老六,我知道我不是个东西,我答应你好好保护好她,不让她收到一点点委屈,老六答应我,原谅我”,这是老三的忏悔,是老三第一次表现的如此懦弱。

  “老六,到那边注意锻炼身体,你的身体一直不好。需要钱的时候,我就给你烧,在那边别再打工了,别再拣别人的衣服穿了,别再受罪了,老六多保重啊”,是老四。

  姣端着点燃的蜡烛挤进了人群,小心地摘下胸前的白花点燃,然后用嘴将一片片的火红的花瓣吹开。烛光映红了她晶莹的泪水,美丽的脸上写满了忧伤和痛苦。她从身上掏出一个精致的笔记本,用蜡烛一页一页烧掉了曾经的回忆。泪水一滴一滴打在燃尽的灰烬上,犹如那一滴一滴的山泉,叮咚……也一滴一滴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内心深处,所有人的都沉默着,虔诚地看着这个美丽的姑娘为曾和在一起的男生送别。这样的夜,这样的告别的地方,本来就是属于他们的。这个地方曾经见证了多少次他们在一起的快乐和忧伤,这个地方曾经见证了他们曾经的拥抱,曾经的温暖,曾经的泪水……老六却走了,姣分明地感觉到了孤单。在这个属于他们的地方,只有老六会让她温暖。姣一页一叶烧去了他们的回忆,也将美好的回忆带给老六上路。忽然一阵风吹来,吹灭了所有的蜡烛,吹走了所有的灰烬。姣悲伤地扑倒在地想要抱住那些光明那些灰烬,然后是悲痛的、孤单的、惆怅的哭。老六走了,走的好坚决,连自己曾经深爱的女孩也抛下了。老六真的好狠心,难道他愿意看到姣这样的痛苦吗?老三扶起了姣,一言不发,他没有资格。姣要求自己为老六重新点燃所有的蜡烛,姣说这个地方是她和老六的,姣说她曾爱过老六,姣说她好恨……

  地面上用蜡烛围成的心形又重新显现出来,我却越发感到老六也在我们中间。老六没有走,老六的灵魂还存在着。刚才的那一股风分明地是老六对姣轻轻的抚摸,老六终归还是深爱着姣的。

  “老六,一路走好!”

  “老六,谢谢你曾经给我的帮助,也请原谅我对你的冷漠”

  “六子,我还很想和你在一起打球,其实你打球并不很坏”

  “老六,天堂里不哭!”

  “老六,来世我还做你的同学”

  “六子,六子,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老六,你好狠心,你怎么舍得和我们不辞而别?”

  蜡烛也用浓重的眼泪为老六送行,一朵朵燃烧的白花寄托了所有人对老六的祈祷和祝福。冬至的晚上星光点点,一朵朵燃烧白花就是一颗星星,照亮了老六前行的路途。

  女校领导和事件处理小组的人员赶到操场,让我们大家感到非常惊奇。

  “谢谢同学们为××同学组织这样的告别仪式,谢谢你们。请同学们不要过于悲伤,一定要多注意身体。××同学让我们大家都好好活着,为他好好活着,我希望我们都坚强地活出美好的未来。刚接到医院的通知,依照××同学的遗愿,医院成功地将他的眼角膜移植给一位盲校的小朋友。所以,××同学没有离开我们,他会一直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好好活着。请大家早些回去休息,天凉了,小心着凉。”女校领导说完上面的话,也将早已别在自己身上的白花摘了下来,用蜡烛点燃。眼角的那一滴泪,母亲般的泪水是留给老六的。

  这样的夜注定是沉默的,注定是伤感的;这样的地方注定是寂静的,注定是孤单的。

  地面上用蜡烛围成的心形随风摇曳,但没有灭,它们不该灭,它们就是应当照亮老六孤独的前行之路。

  我们结伴离开了操场,蜡烛的光照亮了寂静的夜。

  老六走了,孤单地走了,扔下了我们。

  操场又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定是姣……

  冬至了,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可怜的老六走了,和春天擦肩而过。

  回到宿舍的时候抬头看了看红色的门牌,614,天那,难道真是命中注定?难道真的是冥冥之中注定“老六要死”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只是冬至之夜,我们注定无眠。

  这个冬天一定很冷。

  听说冬至吃饺子是为了冬天不冻耳朵,但愿……